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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章之五 重逢(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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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不洵聽到林墨這話,氣得捶他肩膀:“你不要胡說八道!”

林墨卻道:“怎麽?你難道沒聽過你師尊那名揚天下仙門的三殺論?那我可要好好與你說道說道!”

想那晉臨孟氏升山問學,那麽多仙門的子弟,資質有別;年輕人相處久了,彼此熟識,竟是學壞的比學好的多,先時裝模作樣假意勤勉,而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指不定連帶那勤奮的都懶怠了起來;一個個學完三年,又或半途而廢,皆是擡起屁股便走;回到家中,正經學問沒學到什麽,且顧著學些精致淘氣,把升山問學的名聲都敗壞了去。

於是不知從學宮內哪一位學正先人開始,忍無可忍,無需再忍,開了先河,與諸家仙門商議,道是諸位既學成,自然也要考上一考,分等第,行賞罰,再回家去。

並不管你來自何門何派何世家,任誰的面子也不給,當年結業考試的成績排名不僅要張貼出來,還要一一寄回各仙門,以告諸位長輩;那成績不堪入目的,自然也沒臉再來。

而季朝雲那著名的三殺論,正是出自某年結業試卷中的策問一節。

那策問中有一題如此問道:

“有一仙門門主,膝下三子一女,長子與幼女為嫡子女,其餘二弟為妾所出,這長子與其父及弟、妹皆不睦,成年後分家別居,另起了一座小小仙門,招攬門生;不久後,其父將女兒嫁與另一仙門子弟,長子受妻挑唆,埋怨其父不公,將門中上好的法器盡數給妹妹陪嫁,竟於送嫁路上攔阻妹妹去路,與他妹夫等人爭執不休,並將妹妹拉下花轎,辱罵毆打了一番,爭搶嫁妝。雙方爭鬥間,也不知道這長子是故意還是失手,竟將妹妹及妹夫盡數殺死。喜事變為喪事,其父聞訊悲憤且怒極,立即聯合女婿一家,合力將長子擒回家中,令二庶子對其施以杖刑,將長子活活打死。問曰:此間兄殺妹,父殺子,弟殺兄,於法於理有據否?若無據,應如何斷處?

又,長子既已命喪,其父令兒媳前來收斂其屍骨。兒媳含怨,將其夫屍骨帶回家中,卻不發喪,只將那頭骨留於身旁,把屍身與數張符箓及紅漆棺材一齊燒了,趁夜揚灰於公公家中,並施以魘鎮之術,致其及二庶弟肌膚潰爛,腸穿肚爛,哀嚎七日,氣息不絕,至第八日方命喪;又毀自身根基,自戮於人前,強引妖魔禍害妹婿家人。問曰:詳述上文提及魘鎮之術等由來及施術過程,並述其破解之法,並註明所用法訣及符箓等。

再又,以上死者,皆因怨化鬼,為兇?惡?或厲耶?上述諸鬼相互傾軋爭鬥不止,禍害綿延生人,又應如何斷處?”

季朝雲倒也算得是依題作答了,洋洋灑灑,侃侃而談,長篇大論,一頁紙不足以寫完,還要多加一張。

“妖魔禍世者,殺之。”

“惡兇厲諸陰鬼害生人者,殺之。”

“仙門中人風氣不正構陷善良殺人如芥者,殺之。”

同時,季朝雲還在其答案中詳盡殷實地論述了各種殺一儆百、斬妖除魔、誅鬼滅神的方法。

中心思想就是:以血償血,以殺止殺;毋需多言,請君納命。

季氏一門,端是德厚流光,威望素著;那季氏門下的弟子,也以懷瑾握瑜,開明大方著稱。季朝雲這卷交至批閱之人處,皆看得驚了:自古有言文以載道,年輕人你的思想很危險吶?!

於是一狀告至季老門主處。

據傳那一學期之後的夏天季朝雲都在閉門思過,季氏仙府山下的大門都沒能邁出去一步。

從此一試季朝雲也在眾同修中出了名。大家都覺得這人是一言不合就要殺人的,來上學誰也不要坐他旁邊,唯有季平風與林墨等幾人待他如舊。

聽完這段,連陸不洵都說不出話來替他師尊辯解,這聽起來實在太季朝雲了。季寧樂卻想到了別處,便問林墨:“聽你這樣說,莫非你也是‘仙骨一’?”

季朝雲面色一時微變,林墨卻笑著回答:“曾經是啊!”

季寧樂驚訝:“曾經?”

林墨直覺他身上的陸不洵也在豎著耳朵聽,便輕聲道:“嗯,曾經……後來用這仙骨換了點東西。”

不知從何時起,世間人便慣用凡道仙骨之論,評介世間修道人資質。這仙骨雖然有個骨字,倒不是真的一塊骨頭;而是是指修道者自身,靈氣充沛,內海浩瀚,修為凝時聚於內丹,用時散入三魂七魄,四肢百骸,正是與修道者命脈相連,如何還能用於易物?這一席話聽得連季寧樂也困惑了起來。

此刻林墨卻不與眾人閑話了,他道:“我看到城門了,快走快走,再走遠些我們再休整片刻。”

那城門與他們進城時的那一個略有些不同,但一樣有兩個牛頭馬面看守,季朝雲便令季寧樂將周未所交付的竹簡與他們看了,那二鬼連連行禮賠笑,恭送他們出城。

待林墨及季朝雲等一行人走出了數十丈,那城門忽又開了。

只見周未自城內慢慢地走了出來,他目送著林墨等人的背影漸遠,這時他方嘆道:“城主,我找了你許久不見,便猜你在此處。”

此地原本只有他一個,但說出這番話後,卻見灩九的身影漸漸出現在了前頭。

原來他方才竟隱住身形跟了林墨等人一路,現在也同周未一般,站在這城門外目送林墨等人離去。

連那幾人都沒能知道,周未竟然如此簡單便看穿,就連灩九也覺這死瞎子簡直不像真瞎,實在可怕。

這瞎子竟還問他:“城主既然不舍,剛才為何要放他們走呢?”

灩九道:“周先生你這話說得奇怪,難道不是你要放他們去嗎?若你擔心他們一走了之,倒是不必,季朝雲這個人我是知道的,從來言而有信。”

他明明適才正眼都不想瞧季朝雲,還與他爭執;如今這話卻又像是對他推崇備至。

周未應了“是”,只聽灩九忽然問道:“為何之前你從未對我提過那邾琳瑯?”

“此人身死人手,來幽獨城的時間比城主更早。那時秦公子也不在城中,諸事皆由我代為管轄,她既願受錄名之禁轄,這幽獨又大,豈有不容她入內之理?此後城主雖至,直至此番出逃前,她也不曾在城內生出什麽事故,故而也無人註意她之行蹤,”周未說到此處,一頓,方又道:“無論如何,這卻也是我之罪過。自從城主來到,十年間郁結滿腹,不願過問城中諸事,我雖知原本不論城主願或不願,也應將萬事好好交接囑托,卻沒有這樣做。雖不知城主與她有何仇怨,但令城主如今為難,周未恭請城主降罪。”

他說著,人已一揖拜首。

若將此事怪罪到周未頭上,那就沒甚道理了。灩九搖頭,道:“此事皆是我之過,先生何罪之有?”

周未直起身,灩九便不說話了,目光仍還追著林墨與季朝雲離開的方向。

良久,周未不禁問道:“屬下實在好奇,有幾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?”

灩九收回目光,倒突然好脾氣,道:“我正無聊呢,你若有想問的便問吧,不過我也不一定答就是了。”

他是知道周未這個人的,大約是想問他小時候是不是真尿過床。

莫說此事這都已過去多年,就算是當年,也算得一樁無頭公案。林墨賴他,他賴林墨,實則都有可能,但彼此皆是不認。

誰料周未想了一想,先問道:“敢問城主,灩十一是誰呢?”

灩九斂容,淡淡道:“是舍妹。”

周未奇道:“我輔佐城主十年,城主從未提起過令妹。我執掌幽獨籍冊,通此間人鬼萬事,幽獨中不曾見過她大名,她可是尚在人間?”

灩九不語。

看來這個問題他並不願意回答,周未又道:“城主既不願意說,那我還有另一個問題。”

灩九道:“周先生請說。”

周未便問:“林公子當真是城主的心上人嗎?”

灩九哂笑:“呵,林硯之。”

周未等了半晌都不見他說下去,以為他也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;正欲作罷,卻聽灩九道:“我與他自幼相識,及至我們二人身死人手,為天下所笑,那活著的日子裏,倒也算得上是有恩有仇,有情有酒。”

周未道:“如此道來,城主還是對林公子有情的。”

灩九眉眼一彎,戲謔笑語:“周先生,你是讀書人,怎堪不破這情字皆是虛妄呢?更遑論世間情有百奇千種,你看與他一同走的那人對他,與我對他,當真難知曉是不是同一種。”

唯有那傷心處,卻應相同。

周未便也笑了:“讀書也罷,不讀書也罷,那書中雖有顏如玉,又有千鐘粟,可未教讀書人如何用情至深,如何絕情無情吶!”

又道:“最後一個問題,不知城主會不會答?”

灩九並未出言拒絕,周未便再次發問。

“城主出身青墟灩氏,我雖不才,亦知城主一門,那所居仙府與別家不同,名曰橫波殿,富麗堂皇,如天宮一般;為何您不在幽獨建起橫波殿來,卻要起這江山不夜呢?”

這個問題,林墨方才也問過,灩九不曾回答,如今周未竟又再問。

可是這一次,灩九竟然笑了,眼中無限溫柔,可惜周未不能得見。

他的聲音,也是周未不曾聽過的溫柔。

灩九道:“我在人間活了不過十數年,又有幾多朝夕?而在江山不夜所居的日子更短,但那就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。”

說完這句話,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趣事,又是一哂,然後消失不見了。

連周未都不知這一個到底是本尊,還是不過虛相,他朝著灩九消失的地方施了一禮,也轉身回城了。

作者有話說

苦惱,發現看文的朋友越來越少了呀,是文不好看嗎,心情很喪……哎,我老婆灩九,那溫柔多情,今日不過爾爾;來日方長,來日方長【發出暗示的聲音。 突然想到自己評論中說林墨和灩九是友非友,這話其實有點不對。他們二人確實是摯交不錯,自幼相識,非常的親密友愛,只不過目前劇情進度不過七、八分之一,所以不太能完全展現……其實大家的過去都是很覆雜的,灩九不能完全知道林墨的秘密,林墨也未曾知道灩九的人生全貌,當真不是一點半點可以寫完,甚至卷一完了也不能寫完。不過這也是我覺得這個故事最有趣的地方,劇情是滿的,情亦是真的,希望大家喜歡這種節奏hhh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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